长安的荔枝(马伯庸)原著

第六章(9/14)

甫反复起坐数次,显然内心澎湃至极。韩洄劝住了这边,又看向李善德:

“可我还是不明白。良元兄你这么多年,汲汲于京城置业,眼看多年夙愿得偿,怎么却自毁前途呢?”

李善德拿起酒杯,玩味地朝着廊外檐角望去,那里挂着一角湛蓝色的天空,颜色与岭南无异。

“我原本以为,把荔枝平安送到京城,从此仕途无量,应该会很开心。可我跑完这一路下来,却发现越接近成功,我的朋友就越少,内心就越愧疚。我本想和从前一样,苟且隐忍一下,也许很快就习惯了。可是我六月一日那天,靠在上好坊的残碑旁,看着那荔枝送进春明门时,发现自己竟一点都不高兴,只有满心的厌恶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悟了,有些冲动是苟且不了的,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。

“我给你们讲过那个林邑奴的故事吧?他一世被当作牲畜,拼死一搏,赚得作为一个人的尊严。我其实很羡慕他。我在京城憋屈了十八年,如老犬疲骡,汲汲营营。我今年四十二岁了,到底憋不住,也是时候争取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了。子美,你那一组《前出Sai》,第二首固然不错,但我现在还是喜欢最后一首多些。”

他拍着案几,曼声吟道:“从军十年余,能无分寸功。众人贵苟得,欲语羞雷同。中原有斗争,况在狄与戎。丈夫四方志,安可辞固穷。”最后两句,重复了数次,拍得酒壶里的酒都洒了出来。

对面两人一阵沉默。杜甫忽然开口道:“这次若是良元事发,有司会判什么结果?”韩洄沉思片刻,艰难开口:“这个很难讲,要看右相的愤恨到什么地步了。他有心放过,罚俸便够了,若一心要找回面子,五刑避四也不奇怪。”

唐律计有五刑:笞、杖、徒、流、死。韩洄说五刑避四,其意不言而喻。

李善德大笑,神情舒展:“今日不说这个,来喝酒,来喝酒。对了,我还有一件小事要拜托。”说完他从腰间拿出一个绣囊,掷到桌上,听声响里面似有不少珠子。

“这是海外产的珍珠额链,你们两位拿着,空闲时帮我买些长安的好酒,尤其是兰桂芳,多买几坛,看是否有机会运去岭南。”

两人如何听不出这是托孤,正待闷闷举杯,忽然酒肆外进来一人。李善德定睛一看,竟是当初替冯元一传话的那个小宦官。

小宦官走到李善德面前,仍是面无表情:“今日未正,金明门。”然后转身离开。

三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。金明门乃是兴庆宫西南的宫门,墙垣之上即是花萼相辉楼,这是要做什么?

李善德虽一头雾水,却不敢不信。上一次这“冯元一”让他去招福寺,结果赚得了杨国忠的信任,荔枝转运这才得以落实,这一次不知又安排了什么。

杜甫担心道:“会不会是右相的圈套?”韩洄却说:“右相想*死良元兄,只怕比蹍死蚂蚁还容易,用得着这么陷害吗?”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一拍案几,对李善德道:“我们陪你去!”

算算时辰,如今未初快过了。三人结了酒钱,匆匆朝金明门赶去。上一次是招福寺招待卫国公观龙霞,被李善德撞见,这次金明门附近应该也有什么活动,与他密切相关。

韩洄与杜甫左右各一打听,发现这里今日居然有观民之仪。

所谓“观民”,是说圣人每月都会登上勤政务本楼与花萼相辉楼,向下俯观,取个体恤庶民、与民同乐之意。而聚在楼下的百姓,虽然要保持叩拜,但趁身子抬起的瞬间,也能偷偷瞻仰一下龙颜。

今日轮到圣人登花萼相辉楼,百姓都在金明门前聚齐,人头攒动,少说也有千人之数。可三人仍是不解,“冯元一”的意思难道是直接叩阍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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